論傳統中醫發展困境的根本解決辦法

論傳統中醫發展困境的根本解決辦法──廢止中醫特考與成立國家級傳統醫藥大學　　　　　　 亓 允 文 醫師　　　　　　　　　　　　　　　　　　　　　　　　　　　　　　　　
序　言　　　　　　　　　　　 　　　　　　　　　　　　　　　　　　　　　　　　　　　　　　　　　　　傳統中醫發展方向的爭議，自明末西學東漸　　之後，歷經四百多年末嘗間斷。傳統保守派以發　　揚國粹、拒斥西學爲己任，清末唐宗海＜中西彙　　通醫經精義＞認爲：〝今泰西各國通於中土，不　　但機器矜能，即醫學亦詆中國爲非，豈知中國宋　　元後醫誠可訾議，若秦漢三代所傳，內難仲景之　　書，極爲精確，迥非西醫所及。“全盤西化派又　　完全無視傳統醫療曾經發揮的貢獻與價值，清末吳汝綸曾說：“中醫之不如西醫，若賁育之與童　　子。．．故河間、丹溪、東垣、景岳諸書，盡可付之一炬。“民國三年，教育總長汪大燮亦主　　張廢除中醫。（注１）　　　　　　　　　　　　　其實以病患的觀點來看，只要治病有效果，　　就是正確的冶療方法，不必刻意區別中、西醫的　　差異。如果中、西醫各持己見互相排斥，絕非合　　乎科學原則的理性態度
傳統中醫藥在歷史上有輝煌的貢獻，固然不　　可否認，但是整體而言，不脫經驗醫學的色彩。　　現代西方醫學所發展的實驗醫學，理論精審、診　　斷確實、療效明快，已爲衆所公認。因此，傳統　　中醫必須追求現代化與科學化的目標，近年來已　　逐漸形成各界共識。但是其具體執行的步驟或方　　法，卻在國內中、西醫界有不一致的看法。　　　　　　當前中醫養成教育應該如何建立制度，並不　　受中醫界重視，傳統中醫所極力爭取的解決辦法　　，只是速成應景的中醫特考。　　　　　　　　　　　　
中藥科學化的工作，在目前中藥界的做法，　　是將生藥、草藥磨成粉狀，做成錠劑或膠囊，殊　　不知如此改進，僅達到西藥衆多優點中，服藥方　　便的一項要求而已。藥物治療科學化的正確內涵　，如對於分離生藥作用劑、拮抗劑的成份，藥物　作用機轉的分析，毒性及副作用的研究等等，卻無力進行。（注２、３）例如中藥遵古法配製的小兒科成藥“八寶粉”，常被檢出含有鉛或汞等重金屬成份，對幼兒的腦發育傷害至大，過量猶可致死。這個遠古煉丹時代遺留的藥方，竟然沒有中藥界人士出面糾正，可見中西醫學隔閡不通，已潛存可怕的危害，輕可傷身，重則致命。
傳統中醫面臨的困境　　　
個人比較中西醫學發展的歷史，發現傳統中醫面臨現代西方醫學與科學之挑戰時，受困於下面四項猶待解決的難題：（一）傳統陰陽五行理論過於簡略，是哲學思想而非科學理論。（二）中、西醫學之間缺乏溝通，使傳統醫學對生理學與解剖學的誤解，無法辨正。（三）傳統中醫欠缺現代的實驗與診斷工具。（四）教學、研究、實驗與討論的制度，至今未受重視。　　　雖然身處現在的科學時代，傳統中醫在理論基礎上，非常堅持古代陰陽五行的觀念，似乎抽離陰陽五行的概念，中醫就不再是中醫，而失去其立足的根本。這個似是而非的錯誤想法，卻支配著當代的中醫大環境。因此，考試院國家中醫師特考的範圍，仍將黃帝內經、傷寒論、本草綱目等等古籍，列爲必考教材，考題亦采背誦古書的方式。這種考試形態的荒謬之處，恰似要求現代的西方醫學院畢業生，必須能背誦古希臘時代的四體液說，方准許發給醫師證書。更不合理的是，中醫師特考完全不限制應考者的學經歷，任何人只要肯下工夫背誦古籍，再進入特考補習班　　，補充些生理學、藥理學等應付考試的知識，通　　過特考後，立刻成爲合法的中醫師。　　　　　　　　　吾人深知，醫學是濟世救人的事業，而非僅　　圖賺取生活費用的謀生本領，倘若只爲遷就某些　　家族袓傳儒醫的身份地位，而大開方便之門，雖　　然成全一家一人的謀生之路，卻徹底毀壞中國傳　　　　　統醫學長遠發展的百年大計。　　　　　　　　　　　　如欲挽回傳統中醫在歷史上的輝煌地位，勢　　必應該改弦易轍，立刻廢止中醫特考這個不合理　　的制度。　　　　　　　　　　　　　　　　　　　　　批評者或許會說，身爲中國人，難道忍心見　　到中醫的前途就此斷送，數典忘祖，將會成爲中　　華民族歷史的罪人。其實中國傳統醫學欲完成　　現代化與科學化目標的根本之圖，還是在於建立　　　　公平合理的制度，來達到振興中醫的目的。因此　　　我們認爲，成立國家級傳統醫藥大學，是解決傳統　　醫學出路的根本手段。
成立國家級傳統醫藥大學的意義 　　　　　　　　　　　　　　　　　　　　　　　　　　　　成立國家級傳統醫藥大學，有幾項重大的意義　　　：
首先，這項政策表現出政府已經認知到，中國　　傳統醫學是中華文化的瑰寶，必須振興起來，才　　能與中國的歷史緊密銜接，而不再僅做爲西方醫　　　學的扈從。其次，中國傳統醫藥的內容廣博，有　　待後人研究的論題，何止萬端？這些研究專案所　　需的人才與經費，絕非私立機構之力所足以承擔　　。第三，古籍中生理學與解剖學等各方面的繆誤　　之處，將因研究機構之成立，而可得到合乎科學　　的辨正。第四，古書中的種種理論，可以並入傳　　統醫學史的內容，而不可僅是要求現代中醫強加　　背誦，甚至企圖以古代理論，指導一切的診斷與　　　治療之基礎。第五，現代的實驗與診斷方法，如　　果列入中醫藥學院的基礎課程，將使現代中醫也　　能趕上時代，不再偏執一方。（特考及格中醫對　　西方醫學的內涵全無理解，常以爲自己既是合法　　醫師，只要開放其使用現代的醫療儀器，就算完　　成中醫現代化的工作。）第六，教學、研究，實　驗與討論的制度，將因國家級中醫藥大學的成立，而有良好的開端。
美國發展針灸醫療的經驗與制度　　　
現在嘗試參考美國發展針灸醫學的模式，做　爲適當的比較範例。美國在尼克森訪問中國大陸　之後，發現針灸治療的神奇效果，因此有數州研議成立針灸學院，並要求針灸師應該接受學院的　教育課程及通過資格認定的考試。針灸學院成立後，擁有教學場所及研究經費，又創辦針灸醫療的學術期刊，因此很快就建立相當的規模。　　目前國內有數碼研究針灸術知名的西醫界先進，最初就是在美國接觸與學習針灸療法。設想　我國如果早於三十年前成立國立中醫藥大學，幾　位醫界前輩，恐怕將是去美國傳授而非學習針灸　醫術，可見禮失而求諸野，確是事實。我們本身　不能自立自強，建立自己的醫學制度，難怪要遭　受西方醫學機構，強迫我們參加針灸證書考試的　羞辱。
西方醫學在制度上的改革是其領先世界的基礎　　　　　　
西方醫學的發展，自文藝復興時代以後，因　　　爲求真精神與自由思想交互激蕩之下，其進步可　謂一日千里。在他們醫療體系結構性的轉變之中，發明四項影響深遠的制度，足以確保其領先地　位。　　（一）醫學院、醫院、醫學會與醫學期刊的制度　　　　　化。　這種良好的制度，使西方醫學界人士能夠擁有累積醫學知識，提供研究環境，公開發表　　　新成果與新觀念的場合和機會；教學、研究、實驗與討論，從此不再僅由少數人私下進行，而能彙聚衆人的力量，做大規模的前瞻性計劃。這種完善的制度，獲得西方醫學界人士一致的認同。前人研究的成果，完全成爲後繼者的堅實基礎，醫學的進步類似攀登階梯，一代比一　　代高。　　　　　　　　　　　　　　　　　　　　　　傳統中醫的發展模式，卻依然停頓在私藏秘　　技、敝帚自珍的封閉狀態，相互之間，從無溝通　　討論的習慣。傳統的理論不容置疑一辭，只能等　　待五百年方才出現一次的聖人，做出些微的改進　　。因此，中醫的進步，好像兒童的吹肥皂泡遊戲　　，儘管偶有曇花一現的驚人表現，一旦錯失交臂　　，後繼者又陷入迷霧之中，頓失指引，同樣的失　　敗經驗，一再無謂的重復發生。　　　　　　　　　　（二）獎勵制度，扭轉藏私的風氣　　　　　　　　　　前輩保留一手的不當風氣，在中國一直爲　　人所詬病，但是大家卻也拿不出任何解決辦法。　　　　教學者有所保留，不肯以秘方絕技公諸世人　　，並不是中國社會的特殊現象。西方醫學史上，　　産鉗的發明與應用，就是相當明顯的例證，發明　　者在家族內秘密傳授，經歷多年之後，方被重金　　價購而流傳開來。　　　　　　　　　　　　　　　　　今日西方學術界的風氣已經徹底改變，因爲　　他們所發明良好的獎勵制度，評斷學術成就的標　　准，不再著眼於候選者是否學富五車或是位高權　　重，而是看他有無創見發明（New idea），所發　　表的成果報告是否爲第一手資料（Original material）。　　　　　　　　　　　　　　　　　　　　　　　　這樣合理的制度，使得大家迫不及待地，將　　自己的心得儘早公開，深怕被別人搶得先機，而　　其先後順序的客觀標準，就是發表在學術期刊上　　時間的遲早（故今日的西方學術期刊皆會登載收　　到論文的時間）。　　　　　　　　　　　　　　　　　經由學者專家組成委員會公開評審的結果，客觀公正的標準自然可以建立，研究者的貢獻也　　得到大衆的肯定。今日世界上最負盛名的諾貝爾獎，已是舉世敬重的名譽象徵。可見良好的獎勵　　制度，的確已徹底扭轉“藏私”的不良風氣。　　　　（三）專利制度保障智慧財産權　　　　　　　　　　中國人向來看輕智慧發明的價值，因此社會　　上盜錄、盜印、剽竊他人研究成果的現象，常被視爲理所當然，毫無羞愧之感。人人寧願守株待兔，也不願辛辛苦苦地研究發明新産品，殊不知　，這種殺雞取卵的做法，很快就要陷入一無所有的悲慘境地。　　西方社會對智慧財産的保障卻是不遺餘力，以西藥中胃藥泰胃美（Tagamet）爲例，它的開發過程耗資巨萬，投注無數人力與心血，但是一　旦開發成功，因爲取得專利權的保障，藥廠與發明人立刻名利雙收，這就是何以許多世界知名的藥廠，願意不計花費開發新藥的潛在支援力量。　（四）專科醫師制度實現終生教育的理想　　醫學不是停滯的，而是隨著時代演進，不斷發展與進步的學問。跨出醫學院的校門，並不是抛開書本的學習終點，而是專科教育的起點。專科醫師在自身所從事的領域中，應該隨時跟上時代的進展，因此各科的醫學會，就是執行繼續教育的場所。專科醫師制度是保持醫師與時俱進的最佳利器，也促成醫學界人士接受“終生教育”　的觀念。但是專科醫師制度並非出於強制性的要　求，而是依個人興趣與榮譽感，來支援醫學會的活動，以維持學會的存續和發展，醫學會舉辦的各種討論會，亦成爲醫師們發表成績，交換行醫心得的場合。　　反觀傳統中醫，至今仍爲師承門派的遺風所局限一隅，不能敝開心胸，放眼環顧外界的鉅大改變，反而力主堅持陰陽五行的古老理論，言必稱黃帝，藥必稱本草，謹守古方古法的結果，不　但不能光耀祖先，反倒誤人誤己，苟延殘喘而已。　　　　　　　　
結語　　
融合中、西醫學是艱鉅的重大工程，不可能有何靈丹妙藥或是後門捷徑，只有在制度上能做根本的改革，才有發展的餘地。身爲現代中國醫學工作者，倘若只甘心於亦步亦趨地，跟隨在西方醫學之後，永遠不可能有超越西方醫學的成就。如果只是固守著祖先的昔日光榮，也只能做個井底之蛙，難見天日。能夠擷取中、西醫學的優點，發展出中國的現代醫學，當是今日醫學界真正的重大責任。　　　　　　　　推薦讀物注１：陳勝崑著：西方醫學傳到中國的經過及反　　　響（葉頌壽等譯西方醫學史第十三章）當　　　代醫學叢書(民國67年。)注２：楊玲玲著：研究中藥的正確方法，科學月　　　刊，第二十卷六期，422頁，民國78年。注３：亓允文著：中藥科學化的基本途徑，科學　　　月刊，第二十卷六期，480頁。民國78年